惊闻许士杰同志逝世,悼惜不已!在他弥留之际,有一位文化界朋友打电话给我说:“许士杰这三几天就要走了,大家都在议论怎样办好他的后事,太可惜了,他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啊!”我听了黯然,一连几天都郁郁不乐。现在,不幸的事果然降临了。
我总是觉得非写篇文章抒发痛悼之情不可。为什么我有这种心情呢?许士杰是高级干部,做过广州市委书记,海南省委书记,但他的这些职务和我毫无关系,我从不曾做过他的部属,也从不曾和他共事。他是我的故乡澄海县解放初期的县委书记,但我近数十年都没有在故乡居留过,当时和他毫无接触。许士杰写了许多旧体诗,是中国作协会员,但我极少写旧体诗,一系列诗酒之会我很少出席,和他们见面也不多,我凭什么觉得自己非写这篇文章不可呢?理由是:我衷心敬仰他,热爱他,在我心目中,他是一位伟人,是伟大的人民忠诚的儿子。
年前听说他患上癌症,我十分震动,总是觉得非去探望他一下不可。后来终于到医院去看了他,他已知道自己得了这样的重病,但是神色泰然,坦坦荡荡地,安详得很,甚至还笑着对我说:“一个人活到七十岁,也够了!”就是这样一种风度,也足见其豁达胸怀。
他工作不避劳瘁,极其辛勤。我听一位参加为他治病的高龄医生惋惜地说:“他老是忙于工作,工作,一再推迟进医院,结果进院的时候,已经太迟了。”言下不胜唏嘘。癌症并不如一般人所认定那样,是个绝症,一位治癌专家告诉我,人们患的各种各样的癌,治愈率约为一半,关键是:必须发现得早;如果过迟,就没办法了。许士杰为了工作繁重,而一再延迟就医。从某种意义来看,也可以说是为工作而献身。
许士杰生活十分平易,待人非常诚恳、忠厚,和他相处,有一种如坐春风的感受。他的这种态度并不是什么“故示宽仁”“显其大度”,而完全是出自内心深处平等待人的至情。我们的故里澄海县,是粮食单位面积高产区,是全国第一个“千斤县”,后来又成为最先创了纪录的“吨谷县”,这就是许士杰和余锡渠的工作打下了基础从而一步步取得的成绩。后来许士杰先后做过广东省委的农村工作部副部长,又下放到新会当县委书记,再后来又当过广州市委书记以至海南省委书记,可都一一干得十分出色,政绩斐然。海南建省顺利进行,他的功勋是十分显著的。他的职务越来越高,而生活平易,待人诚恳则始终一贯,决没有什么“一阔脸就变”之类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。但这并不意味他是个“不谴是非”的“老好人”,在原则问题上,在大是大非问题上,他的态度极其严正,词锋又是十分锐利甚至辛辣的;这只要读读他诗集中对于播弄是非,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的讽刺诗,就可以充分体会了。
在许士杰担任广州市委书记的时候,《南风窗》杂志举办选举广州十大公仆的活动,投票者风起云涌,群众票选结果,许士杰荣膺第一名。尽管忠心耿耿,鞠躬尽瘁的干部很多,但是获得如此殊荣的,却是相当罕见。试看另外一些担任地方领导多年的人在党内或者人代会的选举中,还有一败涂地、居然落选的。在这样的选举中能赢得这样众多的人的拥护,可见:公道自在人心。
六十年代初,有一年我到新会县城小住,在那些埋头写一部著作。当时,许士杰正从省委农村工作部副部长的身份被下放在那里当县委书记,彼此免不了有一些往来。在接触中,好些见闻加深了我对他的认识,有一次,县委宣传部约我给县城的文艺工作者讲一次话,我走上讲台,发觉公务繁忙的许士杰也坐在群众席中,使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。他自始至终凝神谛听,一直坐了两三个钟头。从这件事情可以想见他平易亲切,诚恳待人风格的一二。有一天夜里,我忽然涌现一个念头,想出其不意,去看看他的家庭是怎么一个样子。我向旁人问明了地址,事先未打招呼,夜里就直闯进去(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对此是完全不会责怪的)的。结果我看到了使我印象十分深刻的一幕:他家陈设简朴非常,他正在辅导孩子读书,自己也在读书,桌子之上,仅摆了一盘花生来聊充小食而已;见我来了,就起身热情招呼。那儿的风貌,与其说是一个来头颇大的领导干部的家,不如说像个穷教师的宿舍更合适。
在他担任广州市委书记的时候,有一次我又到过他家,虽然这时陈设好了一些,但仍然非常简朴,好些处长的家也比他漂亮得多。还有一件事同样给我很深印象,他处于这样的地位,要是换上别的某些人,还会不设法让妻子当上个局长,或者最少挤进什么外贸部门、经济实体弄个什么美差干干么?但是直到其时,他的夫人仍然是个辛勤备尝的幼儿园主任。像这一类克己奉公廉洁自持的事例,人们谈到他时总是不意间谈得很多。例如在他出国访问的时候,华侨有时致送珍贵礼品,他总是一一退掉,推辞不了的时候,就回国交公,常常弄得偕行的人,因为“失之交臂”,面面相觑。有一次在一个什么“雅集”上,我见到他,由于禁不住敬重之情的冲激,我信手撕下笔记本一页纸,写了一首诗向他致意。那首诗是这样的:“公仆榜头题令名,每从清议识丹心,芸芸诗海弄潮手,云水襟怀是此人!”他接过这张简陋的小纸片,看后笑了一笑,说声“谢谢”,就揣进怀里了。当面写诗赞美一位高级干部,在我大半生中,仅此一次。
由于近十余年来,不正之风腐蚀了好些干部,有些偏激以至别有用心的人就把干部队伍说得一团糟,甚至讲什么“天下乌鸦一般黑”之类的混话,每逢这种场合,我常对这些人说:“不能以偏概全,你认识许士杰吗?他就是一位高级干部,以他为例,请你告诉我,他有什么不正之风?举出一件好了!”被问的人总是为之语塞。
许士杰写过大量诗歌,他既是党务工作者,又是诗人。他辑录过《风雨吟》、《椰颂》两本诗集问世,每次都送我一本。从诵读他的诗词中也可以窥见其为人。例如他有一首律诗《赞五湖四海》是这样的:
“何必谋求连袂襟,党同伐异少知音。五湖四海千山灿,一派一帮万马暗。惯以刚肠推曲肺,常从陌面找同心。自拉圈子长凄寂,愁对孤灯独自斟。”他再赴海南工作时写的诗:“才放肩挑又上肩,途艰任重敢飘然?开门借得东方力,欲使鸡毛上碧天。”举一反三,从这些诗篇也可想见他的崇高格调。
许士杰同志已经走完他从一个抗日战士、解放战争斗士(他曾任武工队政委)到市委书记、中央委员、省委书记的人生道路。对他的逝世,将有多少百万人为之痛惜,悼念啊!在听到噩讯的时候,“他是一位伟人”“他是伟大的人民之子!”这样的句子就不期然扑进我的心扉。我得深深俯下头来,为这位令人敬仰的志士、优秀的共产党员默哀。
1991.7.28 ,听到噩讯之后一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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